梦想

在拿到斯坦福offer的之前几天,我在备忘录记下一段话,大约是说我这些年的求学路上充斥着遗憾,就这最后一次,真希望不要再错过。

的确,作为典型的小镇做题家,我甚至从没有在自己唯一擅长的事 - 做题 - 上实现梦想。初升高一分之差错过想去的班级,高考稀里糊涂来到一周前刚知道名字的学校(彼时连985是啥都刚知道),保研的时候能够拿到想要的机会了,却又自己放弃了。

这些错过的遗憾在以后的生活里被时间淡化、又被一些经历强化,但是每一段旅程,都绕不开这种求而不得。也总会因为这种遗憾,和由此感受到的一些被鄙视,而总想证明什么,证明自己也不差。告诉自己我有更长远的目标要去实现。可人生也没有多长,这些遗憾日复一日,终究黯淡了我的希望和幻想。以至于我拿到斯坦福的offer之后,慢慢地生活中出现了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,比如联系到了当年崇拜的偶像,认识了一群闪闪发光有着无限可能的人,这些时刻让我感觉十分恍惚,因为我早已不再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,我所有的天真幻想早已不复。而在我已经只求一个平庸、不是平凡、是平庸的人生的时候,现实又将我托举起来。

阿詹说小时候幻想成为作家,不停被拒稿,后来放弃了,却因为出名被编辑邀请写书介绍自己的故事,再次有机会体验作家,却再也体会不到当年的感受了。我深以为然。

以前总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,随着失败和认知的发展、逐渐意识到人生的各种局限性,才明白即使当年能够一日看尽长安花也不意味着无限可能。幼时总期许未来的成熟、美好,如今回头看道路却总是沧桑的、完美也是只梦境才有的。

决定

从初中开始,所有的人生重大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。爸妈不予干涉,提供情感支持。因为他们也不知道985是什么。我是他们身边第一个去了二中实验班的,第一个上了985/211的,我所做的一切他们的经验没有办法提供帮助,他们也愿意完全放手让我选。

高考择校在填系统前几个小时敲定了学校和专业,因为听说这学校医学不错,写了医,那时候还不知道读医本科五年,更没想过读医要每周解剖动物。也没咋学,前19周坐最后一排睡觉,最后一周自习室熬通宵。打开几百页全是重点的医学书、没有笔记、两眼一黑。

在医学院格格不入,几度想要退学。转专业去了心理学,唯一的念头就是能活着就行能毕业就行。毕业了能挣口饭吃不饿死就行。选择心理学专业主要是因为好转,以我的垃圾绩点也能进去。除了心理学还考虑过行政管理专业,也是因为好转。凭直觉选了心理学。和医学相比心理学知识是让我快乐的。转专业后脱胎换骨,也逐渐找到了喜欢的方向,从绩点吊车尾到保研,心理课上说重大的决定要靠直觉做,不需要犹豫,我深以为然。

于是保研我又靠直觉选了留校,在Quantitative Psychology研究方向和北大的Health Psychology or 浙大的认知方向里面选了前者,甚至套磁完后两个、被告知我是她top 1 candidate后,我又告诉人家我不去面试了。

那时候不知道读研需要考虑什么因素,只知道导师人好很重要,那选导师我肯定选留校。后来没想到还是有很多其他因素会影响生活和发展,比如专业排名,校友圈和基于此带来的格局和眼界。而我坐井观天的选择,后来常被鄙视倒也正常。也是这时才知道,靠直觉做决定,也需要先有足够的信息储备。

申请博士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,因为从决定留校开始,我的生活就只有这一件事情了。

本科的时候我喜欢尝试,跑马拉松,徒步露营,玩赛艇队,第一次看话剧看演唱会看日出学拍照,啥都要试试。后来的这几年啥都没了,只有做研究。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,我放弃北大没错。偏执了、格局小了。但是成果也确实多,虽然站在长远的时间线上这些成果不值一提,但当下,也多到让几乎所有面试的学校都认可我是"by far the best incoming quantitative student",甚至说可以找教职了。误打误撞的一些学术经历,也都成为我申请不可或缺的材料。但是这些经历却是当年留校的时候未曾想过的。那时候我想能出国开一次会就行了,还记得当时一位top2的师姐说自己早就去开过了,以此劝我别留。可惜彼时心理早已选定了路,只想找证据支持自己,没有听出这层含义。

这条路太刺激,也太孤独,身边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。我像是又经历了三年高三,等待一场大考,只是这次只有自己在前行。

我拿到了我想去的所有实验室的 offer,和除斯坦福外所有学校里全系top1的奖学金名额。

除了斯坦福,其他地方都是心理统计/教育测量方向的博士项目,和我的研究方向无比契合。斯坦福是心理学项目,里面只有一两个做统计方法的老师,又是一条孤独的道路。

我没有想过我能进世界最好的学校之一,而且斯坦福在我心中是没有之一的最好,满足我对名校的所有幻想。但在我择校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可以去斯坦福做心理测量的研究,感谢神仙师兄指点迷津。我当然也早已过了觉得考上好大学=成功的年纪,如果是一两年前,我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斯坦福,可是一年的时间让我更走近了这个领域,我也开始犹豫。除了斯坦福,其他所有道路我都自信可以毕业拿到很好的教职岗位,斯坦福太不确定,太朦胧。

但是那些情绪是刻在骨子里的,第一次收到导师邮件回复的欣喜,看到斯坦福的地址访问我网站的激动,第二天收到面试,后来拿到offer的落泪,这些自然而然发生的、喷涌而出的情绪,是远远超出我预计的。我也不知道出处。

我又一次选了最难走的这条路,但是因为不同的原因。

上一次是怕,我不相信我换个环境读三年硕士能迅速出成果拿去申请博士,选择留校看起来未来更清晰更确定。事实上回头看,我以为的确定性不过虚幻,我最终依赖的,其实是最不确定的奇迹。

这一次是不怕,即使失败了,即使未来很不清晰,我也不在乎。我累了,不再愿为了更长远看似更宏大的目标错过眼下的风景。

阿詹说做决定就像打辩论,往往是直觉选好了立场然后不停找补证据。我给自己找补了一些原因

  • 申请博士前我说我博士就干两件事:1)打好基础;2)找到自己未来的研究线。而除了斯坦福的强制要求能让我静下心来重新学统计(斯坦福的项目要求修135个学分,没什么必修课,但是要求修一个其他专业的硕士或者PhD minor),在其他地方我可能都会任凭研究和迅速发文章充斥我的生活。只有斯坦福和ND能满足我第一点要求。而斯坦福的统计,是神仙教的,哪怕我读不下去博了,退学拿个统计硕士也值了
  • 研究更有实际影响力,培养体系更注重交叉学科(如,双导师制),我想做些有实际价值的事情
  • 学不下去了还可以走回头路,哪怕是退学回到原来的方向,其他路都不可能回头了,斯坦福这里录取率极低以至于套瓷的时候导师说像抽彩票一样艰难
  • 加州好地方,学校钱多、给的生活费和美国博后的工资差不多,适合生活

我也记得老板的合作者(斯坦福博士毕业)说,去了斯坦福,就没人管你之前读啥了;帮我的神仙师兄说,他心里能申请到斯坦福的都是神仙,这些都是我选择这条路的动力。

可说到底,一切找补,不过是在拒绝offer怅然若失的时候,或在某一天又想起错过路上的风景的时候,想求一份心安罢了。在云南的山路上七拐八拐钻山洞的时候,我就不停地想到如果选了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子,会遇见哪些可爱的人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些怅然若失,是再多找补也无法安慰的。

人生如此多样,去斯坦福或去其他地方的我,都在迎接一段美好的人生体验,树林里分出了几条道路,我只能踏上其中一条。我无比遗憾错过的风景,也期待即将面临的所有困难、喜悦和平淡。




© Lijin Zhang 2019 - 2022 | Powered by Blogdown